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肖潇
AIGC的快车，正在带动人脸这块“商业地产”的开发。
越来越多公司在搭建一种新的平台，模式类似房产中介，不过挂牌的是人脸：平台用户上传自己的人像，选择不同使用场景（比如影视剧、游戏、平面模特、广告），自己设定500元～2000元不等的授权费；采购方则可以按性别、年龄、风格挑选，按项目购买使用权。
授权完成后，这些人脸会成为大模型生成过程中的参考图，进入AI短剧、AI广告。中国网络视听协会发布的报告显示，今年前三个月，AI短剧数量超过12万部，95%的微短剧使用了AI。
与此同时，“AI剧脸盲症”“AI盗脸”“AI融脸”等话题频频登上热搜。AI生成的人脸越来越相似，有人把明星的脸当训练素材，有人在社交平台盗用普通人的照片，由此引发了一系列法律纠纷。
“整个行业现在还很乱，缺少一个相对中立的平台，能帮双方建立完整的授权链条。”一家人像授权公司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商业秩序工作室，他们想解决的正是这一痛点。
目前这类平台还在起步阶段。另一家人像授权平台正在南方各地寻找合作资源，从横店演员、MCN机构、艺人经纪公司开始，像星探一样帮AI挖掘面孔。公司计划今年在各地开设50个线下人像采集点，将人像库从400余张扩充到1000张以上。
但把一张脸放上货架只是开始，如何确保人脸只被用于约定场景？被滥用又该怎么办？一位技术合作商坦言，后期监测是现在投入最多的环节，技术还很难做到全网监测AI侵权行为，顶多扫描热播剧“抓典型”。
人像授权平台要做的不只是一次交易，还要约定边界、监测使用、防止滥用，生意才可能成立，而这并非易事。
“风向是一阵一阵的”
七月开始，温雨涵觉得自己的AI人像授权平台“基本能跑通了”。她创办的上海浦光星奕文化科技公司前身是一家MCN机构，今年年初，看见AI视频对影视行业的冲击，她开始有了给网红博主做AI形象授权的想法。
刚开始的时候并不容易。“这个行业的风向是一阵一阵的，比如某个明星被AI盗脸的案子炒上热搜，突然就会有很多制作方来问我们授权问题。等热度过去了，大家又好像没有那么在意了。”
温雨涵回忆道，四五月刚落地时，市场打开还比较困难，到了七八月，明显有更多的制作方主动找上门来。
变化有两个直接起因：一是戚薇、王祖贤、吴启华等一批明星宣布将自己的形象授权给AI，相当于一次市场科普；二是AI短剧进入更严格的平台治理阶段，制作方不得不寻找合规方案。
今年4月，红果短剧发布公告称，发现670部AI短剧存在素材违规使用问题，并对相关内容进行处置。到了8月，红果短剧再次发布《关于规范AI剧角色创作的公告》，强调治理“高频AI脸”复用、内容同质化、素材违规等问题。
一家制作公司告诉我们，最近用AI生成的真人形象，经常被短剧平台提示相似度过高，没法通过上架审核。更现实的问题是，大模型直接生成的脸“很容易是千篇一律的网红脸，评论区意见也很大”。
现阶段的一大行业需求，便是让AIGC的人物更有差异。在这一背景下，人脸开始以平台挂牌交易的方式出现。
深圳元相新生公司在采访中透露，ActID平台今年3月上线后，已有约300名用户同意将自己的人像授权给AI，目前有两部AI剧在平台上采购了约10张人脸。
温雨涵的平台主要采集达人和网红形象，官网的人像库还仅有一页。温雨涵称，Mira镜界已经纳入600张人像，其中包括千万粉丝级别的网红。
成都新爪文化科技公司的创始人余子林告诉我们，现在平台处于试水阶段，入库人脸大约400张，后台流水交易额超过三万元（大约60笔交易）。他估计需要采集1000张人像，“才能在行业内拉开差距”。
上架、挂牌、挑选
如果想体验一次“出租”人脸，典型流程是这样：
首先，你会走进一个大约十几平方米、类似海马体照相馆的店面，在单反相机和白灯前，从正面、半侧面到侧面拍下五个角度的照片。工作人员简单修图后，照片就可以上架了，整个过程不超过30分钟。
上架之后，平台一般有确认型、概括型两种授权方案。前者一事一议，需要买家提前发来剧本，确认细节再授权；后者只需排除不能接受的使用范围，其他场景都可以自动授权。比如新爪标注了一些容易引起争议的场景：喜剧丑角、情感亲密戏、性感着装、扮演其他国家身份等等，供人提前勾选。
一旦你的脸被人“拍下”，照片底图会发给买方，并再进行一次实时身份验证。成交后，平台从最终授权费里抽成。
在这个全新的市场里，谁在当卖方，谁需要当买方？
余子林透露，目前新爪的人像库里，演员、网红和主播等演艺行业从业者约占80%，素人约占20%。这是因为现在大部分买方是短剧公司和电商公司，主要需求是给AI影像挑主角。而短剧的受众相对年轻，“视觉风格就是顶帅顶美，要标准的校花校草脸，女性得小脸蛋、大眼睛，男性有北方脸型的更受欢迎。”
余子林经常提起一个例子：朋友曾介绍一位银行职员来授权人脸，第一次见面时，他就觉得对方外形十分惊艳，只是因为身高不够，很难成为职业演艺人员，“但在AI世界里他想一米八就一米八”。 这张酷似吴磊和林更新的人脸上架后，三天内被采购了7次，带来3500元收入。
像星探一样挖掘普通人的商业潜力，余子林提起来还非常兴奋。他想象之后电影、长剧等内容会有大量AI生产需求，那时不同特点的普通人脸也会有市场。
余子林的公司现在在重庆、上海、成都、杭州、横店设置了7个人像采集点，他的目标是今年扩张到50个采集点，尤其要进驻高校。据我们的了解，一些互联网大厂也在上海等地高校设立了线下人像采集点。
对外介绍时，温雨涵也会把现阶段的Mira镜界解释为“AI时代的选角平台”，人像库叫“选角广场”。她很少称授权方为卖家，而是称他们为演员。
“传统演员的核心能力是形象、流量、演技，但现在演技已经被AI模糊了，靠提示词就可以演戏，那演员的核心要素就是形象和流量。” 温雨涵说。这也是她最看好网红KOL的原因，他们已经拥有一张被市场验证过的脸，以及围绕这一形象积累起来的注意力，而这些都可以成为AI世界的数字资产。
定价难题和维护成本
把人脸视为可交易的数字资产，仍是一个非常大胆的想法。几位从业者都坦言，他们被问得最多的问题“其实还是钱”。
房产有面积、地段、楼层等一套成熟的估值标准，一张人脸却没有。不同平台的定价差距很大，有的平台最低价只要50元，另一平台的采集人员建议我们把底价定为500元，再高可能会有价无市。
余子林接触过一家AI短剧公司，对方的预算也能说明行情：一部制作成本约10万元的AI精品短剧，愿意拿出约3%的成本（3000～4000元），购买20张左右的人像。折算下来，单张人脸100元到500元，是目前买方比较容易接受的价格区间。
不难看出，现阶段的AI人像授权是一个买方市场，价格取决于制作方有多少成本预算，以及愿意为合规付出多少成本。同样是一张脸，不同买方给出的价格可能相差很大，如果制作方希望邀请戚薇、王祖贤等明星做标杆案例，一次授权费又会大幅抬高。
“人像授权很难标准化”，这是郑玮从合同制定里注意到的现状。卡点除了价格，还有使用范围。
郑玮是北京星也律师事务所合伙人，也是Mira镜界的技术合作商。郑玮告诉我们，去年就有人咨询他如何制定AI人像授权的标准合同，以便快速交易。“但问题在于，人脸带有人格权的复杂性。这类合同除了约定能做什么，更重要的是约定不能做什么，而很多禁止条款没法统一约定。”
比如，买方可能只会告诉授权方一部AI剧的梗概和角色设定，但不会提前给出具体台词和镜头。如果成片里出现了当事人不愿意与自己形象产生关联的表达，算不算超出授权？类似的问题还有：一次授权费是否包含后续分成？未来能不能继续制作衍生剧？
郑玮因此指出，现在大部分授权合同还比较粗糙，容易引发后续纠纷。
一次授权后，问题没有结束，更大的难题来自管理。
“坦白讲，版权监测是现在整个链条里成本最高的部分，因为AI让内容生产速度大幅提高，新作品量实在太大了。”郑玮向我们解释，电商、短视频平台每天产生海量内容，各大App的反爬措施又越来越严格，很难做到全网监测，现在的侵权线索主要依靠本人举报。
余子林的解决方式是找外部技术方腾瑞云合作，采取反向监测思路：先扫描网上已经爆火的AI影视剧和AI广告，再对比平台人像数据库的特征点，寻找其中的侵权使用行为，相当于抓典型。
发现和取证侵权内容后，更重要的一步是维权。郑玮无奈表示，现在的处理方式，基本是向平台投诉下架，如果要采取兜底的法律手段，会面临成本高、周期长、补偿少的问题。“除了那些IP比较知名的案子，其他案件如果想进一步打官司，对权利方而言可能反而是亏本的。”
这也表明，人脸授权平台还处在一个有些尴尬的阶段：前端的“卖脸”有交易市场，但后端的“管脸”很难完成闭环。
温雨涵也坦言，如果有人盗用已经认证的人脸，目前技术追溯能力仍然有限。要真正进入这个行业的深水区，版权维护是必须完善的一项基础设施。
下一个视觉中国？
在AI版权保护这块空白地带，许多创业公司在寻找生意机会。比如在海外，英国初创企业Actorsy允许普通人同时出售自己的脸、声音和动作数据，价格约为150英镑至800英镑（约合1200元至6400元），平台从交易中抽取15%的佣金。
美国公司Vermillio则开发了一套识别AI生成内容中个人肖像、声音和版权作品的工具。公司2025年3月已经拿到了1600万美元的A轮融资，由“版权大户”索尼音乐领投。
不过截至目前，海外的Vermillio、Actorsy等公司都没有披露估值或营收数据，也没有跑出行业独角兽。国内则还没有公司拿到确切融资，营收靠交易抽成，比例在3%～30%之间。
如果把时间拉长，这门生意可能会走向哪里？
视觉中国（000681）是容易想到的对标平台，公司早期营收靠To B版权授权费，后期依靠监测追踪技术，逐渐过渡到通过版权诉讼盈利。港股上市的阜博科技（Vobile）模式类似，公司利用数字指纹和水印等技术，给数字内容做确权和保护。
相比单纯“卖版权”，数字资产交易、分账和IP运营更接近温雨涵对人像授权平台的想象，她的目标是“做AIGC时代的数字资产平台”。
这也是余子林不想把新爪做成单纯中间商的原因，他希望它最终是一家“数字偶像经纪公司”，一端掌握足够丰富的人像资源，另一端能连接粉丝、内容制作者和广告主。
余子林的下一步清单里除了扩大图库，还有跟工具平台协商，打通双方的人脸身份认证机制。现在要把授权人脸用到豆包、红果等平台，平台还需要再通过二维码完成一次实时活体检测。如果一部剧采购了20张人脸授权，流程会变得非常繁琐。
“做好这件事的复杂程度还是挺高的，既要和艺人方、资方、版权追踪的技术团队合作，也要和模型方建立一套彼此认可的机制。毕竟大模型不开白（拒绝接受真人参考图），我们的授权也得不到认证。”温雨涵说。
尽管一套模型平台、内容平台、买家和卖家同时认可的授权规则还没有形成，但温雨涵认为，这是所有创业公司会面临的问题，需要在未形成的共识里找机会。
郑玮也没法预测，未来平台化的人像授权最终会走到什么程度，但他认为这确实是一个有需求的方向。“大家需要往前各推一步，才有可能真正把一套规范的授权体系建立起来。”
（作者：肖潇 编辑：王俊,骆一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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