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陇海铁路上的义马火车站向北走100多米，脚下是一个深达近百米、面积超过两平方千米的巨坑。
站在坑边凝视坑下，风从坑底卷起，带着泥土与草木混合的气息。这里正在建设地质公园，坑壁上砌起了一道道梯田般的台阶，像极了在缝合大地被撕开的伤口；坑内那新建的储配煤基地的巨大蓝色大棚，又似扬帆启航的巨舰。驱车穿过刚长出嫩叶的树林来到坑底，到处都是盛开的油菜花，一条新修的步道蜿蜒其间。坑底形成了两个湖泊，不少人在湖边钓鱼。
这里曾是中原大地唯一的露天煤矿——义马矿务局北露天煤矿。
一
时间回溯到1959年。那时，这里沟壑纵横，荒草没膝，无人居住，甚至连个名字都没有。当时义马矿务局总部机关在义马火车站附近，北露天煤矿开工建设后，因施工工地位于义马矿务局机关大院东侧，便被命名为东工地。
北露天煤矿建设之初，正值国家经济困难时期。没有大型机械设备，建设者就用小推车和箩筐，靠肩挑手抬、人工行夯，搬运土石方25.48万立方米，筑起了长140米、高21.8米、顶宽5米的苗园防洪大坝。修筑大坝，至今仍是老矿工口中“人定胜天”的传奇。
此后，矿上陆续选送工人到东北的露天煤矿培训学习，并成建制从辽宁阜新、抚顺及内蒙古平庄等矿务局抽调大批技术工人，来支援北露天煤矿的建设。在东工地，常常能遇到操东北口音的人，不用问，肯定是北露天煤矿的职工。义马矿务局总部机关也从义马火车站迁到了东工地，东工地逐渐繁华起来，成为义马矿区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
1967年3月28日，经过7年鏖战，当第一台电铲挖起黝黑的“乌金”，当蒸汽机车的汽笛第一次划破豫西的天空，这座设计年产能60万吨的中型露天煤矿正式宣告投产。当时，我国的大型露天煤矿几乎都在东北，黄河南岸的露天煤矿寥寥无几，北露天煤矿被称为关内（山海关以南）最大的露天煤矿。
北露天煤矿是我国唯一引进苏联标准轨蒸汽机车牵引自翻车开拓运输系统的露天煤矿，其生产工艺在当时堪称奇观：采掘场自上而下分为七个平盘，电铲轰鸣，将煤炭和岩土装入自翻车，再由蒸汽机车牵引，沿着纵横交错的铁路运输线，将煤运往选煤楼，将土石运往排土场。全矿最繁忙时，拥有29台蒸汽机车、186辆自翻车和41公里标准轨铁路，中央站有24股道，看上去比义马火车站还气派。
北露天煤矿从苏联引进的电铲（资料图）
随着北露天煤矿的矿坑越挖越大、越挖越深，排土过程中，在东工地的东北部堆出了一座人造的“山”，人们称之为东山。矿坑挖出的8000多万立方米土石，被一车车运往东山排土场。日积月累，一座东西长5000多米、最高点海拔485米的山丘拔地而起。站在东山之巅，可以俯瞰整个东工地和北露天煤矿繁忙的矿坑。对于义马矿区的人而言，东山不仅是地理坐标，更是几代矿工青春与汗水的堆积。
随着义马矿务局的发展壮大，1970年，义马矿区政府成立。1981年，义马矿区政府撤销，义马市建立。义马矿区政府和后来的义马市委、市政府，办公地点均在东工地。
义马市是因煤而兴的资源型城市，当时全市有四分之三的人口依靠煤矿生活，家家户户都有人在煤矿上班，煤矿的兴衰牵动着全市人民的心。
在北露天煤矿工作了三十多年的王向北深有感触地说：“只要能听到蒸汽机车汽笛的嘶鸣声，就说明生产是正常的，心里特别踏实。一天听不到汽笛声，心里就发慌，到处打听是怎么回事。”在东工地工作、生活过的人，对北露天煤矿都有着一种特殊的感情。
二
时间到了1989年，义马矿务局年产原煤突破千万吨，成为全国特大型煤炭企业。北露天煤矿功不可没，也迎来了自身的巅峰时期——以60万吨的设计产能，实际贡献了107万吨煤炭产量。东工地也逐渐发展成为一座充满烟火气的城镇，鳞次栉比的楼房拔地而起，还建起了体育馆、俱乐部，各种商业店铺遍布街巷。不仅上级领导常来视察指导工作，文艺团体也常来矿区慰问演出。
北露天煤矿在开采过程中，常发现一些带“花纹”的矸石，工人觉得好看，就拿回家当摆件。后经中国科学院古植物专家研究，确定这些是银杏化石，距今已有1.8亿年，是当时世界上发现的最早的银杏化石。这一发现轰动了国际古植物学界，1995年、2000年国际古植物会议的会徽，用的就是“义马银杏”的图案。国内外的专家、学者多次到北露天煤矿坑下现场考察，共采集到70多种植物化石。其中，完整的银杏叶等化石具有极高的学术研究价值。
我曾采写在义马矿区发现世界最早银杏化石的新闻稿件，在《中国煤炭报》头版发表，该新闻后来获评全国煤炭科技十大新闻。此后，在北露天煤矿矿坑下，又相继发现了鳖化石和恐龙脚印化石——北露天煤矿的矿坑里不仅有煤，还是一座古生物的“聚宝盆”。
北露天煤矿开采的是侏罗纪长焰煤。这种煤化学活性好、含硫量低、产气率高、不粘结，是造气用煤的良好原料。
1998年7月11日，北露天煤矿的矿坑下，突然燃起一道巨大的火炬，高达6米的光焰直插天空。这是义煤集团、河南煤研所和中煤成套设备公司共同开展的一次煤炭地下气化试验。
这是世界上首次高灰煤地下气化试验，它突破了国外学者关于煤的地下气化灰分上限的界定，成功扩大了煤就地气化技术的应用范围。
三
东工地狭小的空间，逐渐容纳不下越来越多的人口和办事机构，限制了义马矿务局和义马市的发展。
北露天煤矿排土场堆砌而成的东山，原本是光秃秃的，经过长期风化，又经过覆土治理，逐渐被利用起来。在海拔480米的层面栽种了许多树木，修建了水塔和变电站；在海拔470米的层面建了几栋家属楼，义马矿务局第二机电设备厂的办公楼和一部分厂房也建在这里，车辆穿梭，人流如织。
东山逐渐热闹起来，成为义马矿区的一景。站在高耸的水塔边，吹着习习凉风，俯瞰欣欣向荣的东工地和沸腾的北露天煤矿矿坑，遥望远处的义马火车站，心中既有惬意，又有自豪。我在东工地工作期间，没事的时候喜欢到东山游玩，常常能遇到同样来这里休闲散步的熟人。
为寻求更大的发展空间，义马市委、市政府和义马矿务局总部机关先后从东工地迁走。东工地的居民骤然减少了许多，而北露天煤矿也逐渐陷入资源濒临枯竭的窘境。
2004年，北露天煤矿实施政策性破产，人员大部分分流，剩余人员重组为天新矿业公司，开采储量不多的边角煤。
从北露天煤矿分流的一部分人员来到青藏高原，组建了义海能源公司。我曾到义海能源公司采访，见到该公司副总工程师程立东。程立东是技术型人才，毕业于阜新矿院露天开采专业，在北露天煤矿基层工作多年，既有理论基础，又有实践经验。三年后，我到新疆准东采访，在中润煤业红沙泉露天煤矿再次见到了程立东，此时他已是这里的总工程师。程立东自豪地说：“这次建设的是大露天矿，一期工程产能300万吨，二期工程产能800万吨。项目全部建成后，总产能将达1100万吨。”
2018年，边角煤也已采完，开采半个多世纪、为国家贡献了3000多万吨煤炭的北露天煤矿彻底闭坑。北露天煤矿职工医院负责人王辉说，北露天煤矿采矿时期的部分工业遗迹被完整保存了下来。现有工业遗产15项，其中不可移动工业遗产5项、生产改造类工业遗产10项，包括建设型8276号蒸汽机车、上游型1419号蒸汽机车和WK-4、WK-4A电铲等大型机械设备，均保存完好。义马市计划以此为基础，打造以煤矿开采遗迹治理、地面塌陷遗迹治理、生态恢复为核心，融地质旅游和科普教育于一体的综合性地质公园。
有一天，我去看那两台保存下来的蒸汽机车，遇到了正提着漆桶给机车刷漆的唐师傅。唐师傅退休前是这里的火车司机。他说：“北露天煤矿关了，我心里总是空落落的，过一段时间就来看看蒸汽机车，给它们刷刷漆、保养一下。”
“矿关了，我们也都老了，现在也就这点念想了。”唐师傅笑着说道，语气里藏着几分怅然。
四
北露天煤矿闭坑后，一场“愚公移山”式的生态修复工程随之展开。矿区治理总面积5.86平方公里，其中2.08平方公里的矿坑是修复重点。技术人员先对西部矿坑的危岩进行清理，削坡16.3万立方米，回填土石方58万立方米，砌筑7240米挡土墙和5477米排水渠，边坡那些摇摇欲坠的岩体被牢牢锁住。
覆土5.7万立方米后，26万余株银杏、白蜡、油松等乔灌木扎根矿坑，25万余株油用牡丹、樱花、海棠点缀其间，500亩七彩花卉在坡地上绽放。昔日的矿坑，如今被5.7万平方米的植被覆盖，还修建起了蜿蜒的生态廊道。坑底变成了湿地，水质已达到国家Ⅱ类标准，不仅有野鸭子和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白天鹅光顾栖息，还有不少人常来这里钓鱼。矿坑的“黑色伤疤”，正蜕变成城市的“绿色心肺”。
原来的北露天煤矿矿坑，现在变为湿地
在生态修复的同时，义煤集团也在探索废弃矿坑的产业转型之路。矿坑北部，占地852亩的河南豫西煤炭储配基地项目正在崛起，建成后将成为河南省最大的煤炭储配中心，静态储备能力达300万吨，年吞吐规模4000万吨，还可提供大量就业岗位。北露天煤矿遗留的铁路专用线，不仅可为豫西煤炭储配基地提供有力支撑，义煤集团还计划以此为依托，打造能源物流交易基地。
东山如今已成为义马市先进制造业开发区，早已看不出矸石山的模样。一条宽阔的大道通向东山深处，沿着大道往里走，可以看到几家已建成的煤化工企业——煤炭在这里被转化为可降解塑料、高端材料，价值提升了数十倍。还有几家企业已破土动工、稳步兴建。
人们在北露天煤矿矿坑形成的湖边钓鱼
如今，当你再次走近北露天煤矿矿坑，看到的已不再是满目疮痍，而是绿树掩映的地质公园，是产业转型迭代的希望。北露天煤矿保留下来的蒸汽机车、电铲、选煤楼等设备，像一座座丰碑，默默诉说着工业时代的故事。它纪念的，不是煤炭本身，而是几代矿工用青春书写的奋斗史。从东工地的荒草萋萋，到东山的绿树成荫，北露天煤矿用六十年的轮回告诉我们：工业的遗产，最终会融入山河；奋斗的精神，永远在血脉中奔流。
来源：中国煤炭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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